2023 年 9 月 7 日,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 (2023) 川 01 破申 55 号民事裁定,受理周某对四川佳禾农业股份有限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这家成立于 2010 年、主营有机肥料、复混肥料生产的涉农企业,就此走入破产程序。
触发这一程序的唯一依据,是一份落款于 2013 年 4 月 28 日的民事调解书 —— 眉山市东坡区人民法院确认,佳禾公司眉山分公司欠付周某借款本金 54 万元及利息。而在破产程序中,管理人又以验资后短期转出 500 万注册资本为由,起诉公司创始股东黄勇、王蓝夫妇追收抽逃出资。一笔来路存疑的旧债,叠加一场 330 万元的出资追缴,将这对夫妻推到了绝境。
退货纠纷埋下的祸根
事情要从 2011 年说起。这一年,阙某君成为佳禾公司眉山区域代理商。因他单独办理肥料销售执照有困难,经双方协商,以佳禾公司名义设立眉山分公司,阙某君登记为负责人,实际独立经营、自负盈亏。
2012 年,佳禾眉山分公司销售的肥料在眉山市工商局抽检中,一个型号的一项指标不合格。佳禾总公司派人到工商局沟通后,未被处罚。但阙某君要求总公司对全部品类肥料退货退款,总公司只同意退还不合格部分货款,双方谈崩。阙某君放出话来:不退全部货款,"收拾你佳禾公司和黄勇很简单"。
黄勇夫妇当时并未在意。他们不知道的是,阙某君与周某是表亲关系,而周某后来成为了起诉佳禾眉山分公司的原告。
分公司成立前 5 天的 "借款"
工商登记显示,佳禾眉山分公司成立于 2011 年 10 月 20 日。而 (2013) 眉东民初字第 1591 号民事调解书确认的三笔借款中,第一笔 20 万元发生在 2011 年 10 月 15 日 —— 比分公司领照早了 5 天。彼时,分公司尚未成立,公章、账户均未开立。
三笔借款合计 54 万元,交付方式全部记载为 "现金"。但 (2016) 川 1402 执异 37 号执行裁定书查明:该款从未进入佳禾公司任何对公账户,没有银行取款凭证,没有财务入账记录,没有交付见证人。三张借条上统一写着 "借款系向黄勇董事长及佳禾总公司请示同意后出借",黄勇则坚称从未收到过任何请示。
2013 年 4 月 8 日周某起诉,4 月 28 日开庭,阙某君一人到庭,对三张借条全部认可,当日调解结案。从立案到结案仅 20 天。整个过程中,佳禾总公司、黄勇、王蓝均未收到通知。直到眉山市东坡区法院裁定追加佳禾总公司为被执行人,黄勇夫妇才知道这笔债务。
2016 年佳禾公司提出执行异议,法院以 "债权真实性不属于执行异议审查范围" 为由驳回。佳禾眉山分公司库存的 90 余吨化肥因一个品类肥料一项指标不合格被认定全部库存肥料无法处置,阙某君个人的花木种植场也未被认定为分公司财产。
从 54 万到破产,从破产到追收出资
2023 年 5 月 30 日执行终本。三个月后,周某申请对佳禾公司破产清算。法院认为佳禾公司经强制执行不能清偿到期债务,裁定受理。
进入破产程序后,管理人梳理银行流水发现:2010 年 11 月 16 日 500 万注册资本验资完成,11 月 18 日、19 日就以 "借款" 名义分别转入黄勇、王蓝、黄某个人账户合计 500 万元。管理人据此起诉追收抽逃出资。
2025 年 10 月 19 日,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黄勇返还 200 万元,王蓝返还 75 万元,黄某返还 55 万元。2026 年 8 月 10 日,成都中院二审维持原判。
642 万代付为何没被采纳
黄勇、王蓝在诉讼中提交了大量证据抗辩:2010 年 11 月 17 日股东会决议,全体股东同意将注册资本以借款形式转至股东个人账户代付经营性款项;设备供应商张某杰出具情况说明,证明代付设备款 81.74 万元;厂房施工方王某洪出具情况说明,证明代付工程款 125.4 万元;成都龙泉嘉禾包装材料厂出具情况说明,证明代付包装材料款 435.47 万元。三项合计 642.6 万元。他们还提交了盖有公司公章的对账单,载明截至 2018 年 12 月 31 日借款已结清。
但二审法院未予采纳。法院认为:送货单、出库单编号连续、印章位置雷同,跨越四年却仅服务佳禾一家,有伪造嫌疑;包装材料厂投资人王某与王蓝系兄妹,存在关联交易;厂房施工合同无原件、施工方与股东有亲属关系。退一步说,即便代付属实,也只是股东与公司之间的另一层借贷关系,不能冲抵注册资本充实义务。
与此同时,发起人之一黄某主张自己是被冒名登记,银行卡一直由黄勇使用;另一发起人叶某清、郑某洪则称工商档案中所有签名均系伪造,银行卡由赵丹、黄勇代签。一审法院认定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叶、郑存在协助抽逃出资情形,判决二人不担责;黄某则因工商登记公示效力,被判返还 55 万元。
申诉路上的层层推诿
围绕 54 万元债权的真实性,黄勇、王蓝夫妇十余年申诉,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2026 年 4 月 17 日,他们向破产管理人提交书面申请,要求对该笔债权启动实质审查、申请再审撤销调解书、向阙某君追偿、将犯罪线索移送公安。数月过去,管理人未作任何书面答复。
他们两次向东坡区法院书面申请调阅 (2013) 眉东民初字第 1591 号全部卷宗 —— 借条原件、庭审笔录、款项交付凭证。法院未予准许,仅以电话告知拒绝。2026 年 8 月 26 日,东坡区法院作出信访回复,称申诉人 "未提供证据",不符合再审条件。黄勇、王蓝对此无法接受:关键证据全在法院卷宗里,当事人调不出来,法院反过来说你没证据。
2026 年 9 月 21 日,他们向眉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提交信访申诉书。他们同时向眉山市人民检察院提交民事监督申请,请求依职权调取周某 2011 年至 2014 年全部银行流水 —— 出借 54 万现金,账户中理应有对应取款记录。他们还向东坡区公安分局提交刑事控告书,控告阙某君、周某涉嫌虚假诉讼。9 月 10 日,他们反过来向管理人申报 642.6 万元债权,主张股东垫资形成的普通破产债权。
目前,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已就抽逃出资案立案再审,案号 (2026) 川民申 8184 号。
一个值得正视的样本
分公司负责人在总公司毫不知情下,一场当日调解确认巨额债务;大额现金交付无银行流水佐证,第一笔借款早于分公司成立 5 天;中小企业初创期股东代付经营支出,被认定为抽逃出资。这三个问题,放在一起,折射出的是司法实践中对中小微企业历史遗留问题的处理困境。
黄勇、王蓝的申诉之路仍在继续。他们最期待的,是有人调取那份尘封十余年的银行流水 —— 如果流水里没有那 54 万元的取款记录,"现金交付" 的说法便不攻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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